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邱启媛/实习生：倪纷纷

发于2026.7.6总第124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孩子的高考分数仅够末流一本线，该怎么办？”高考季，许多家长在社交媒体上表达了类似的担忧。

就读于俄罗斯莫斯科国立大学俄语专业大四的曹鑫，认为自己的经历具有普遍性。这位广东考生在国内完成高中学业并参加了高考，其分数仅能被末流一本院校或较好的二本院校录取。他因此决定选择出国攻读本科。

在仔细比较后，曹鑫放弃了英美澳加等传统留学目的地。一方面，他在高考前并未准备雅思或托福等英语语言考试，而俄罗斯高校的入学要求是看会考成绩，且“不太差”即可，无需英语成绩。另一方面，家庭对留学预算设定在每年10万至15万元，英美等国的开销远超此范围。

近年来，选择在本科阶段出国留学的学生数量与日俱增，留学不再仅限于“高分学生”和“美国藤校”。根据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与全球化智库(CCG)联合发布的《中国出国留学蓝皮书2025》调研，近半数（48.9%）的计划出国留学人员倾向于本科阶段留学。

CCG副主任兼研究总监、高级研究员郑金连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指出，我国留学生群体正呈现大众化趋势。同时，随着各国加大教育投入和开放力度，未来国际学生的流动将更加多元化和分散化。

然而，风险也在增加。郑金连提醒，在人工智能（AI）的影响下，学生和家长需要拓宽评价体系，审慎考量学历、就业前景与未来行业发展之间的关联。

看重性价比

张哲函的经历与曹鑫相似。2024年高考，她取得了570多分，最多能被211院校录取。她坦言自己“当时心气比较高”，与家人商议后决定出国读本科。在选择学校时，她和家人重点关注了性价比和QS世界大学排名，最终选择了西班牙。

申请西班牙大学需要参加当地高考，满分为14分（含4分加分）。然而，中国与西班牙签订了学历学位互认协议，西班牙教育部可将中国高考成绩直接换算成西班牙高考成绩，为学生申请提供便利。此外，在高考成绩基础上，学生还可以参加“加分考试”，有机会获得最高4分的额外加分，从而提高总成绩，争取更高排名的院校和更多本科专业选择。

张哲函在国内和西班牙一所大学的语言班学习了半年多西班牙语，完成语言课程后方可申请大学。最终，她入读了西班牙巴塞罗那自治大学（QS排名211位）的计算机与商业专业。张哲函的学费与曹鑫相仿，每年五六万元，加上住宿和餐饮等开销，两人每年的留学总花费均控制在10万至12万元，符合家庭预算。

性价比已成为中国家庭出国留学的重要考量因素。郑金连表示，许多家庭在考虑出国留学时，更看重投入与产出比。学制长、成本高的留学目的地可能因此被排除。数据显示，近年来，本科阶段赴英美留学的人数呈下降趋势，而成绩一般的学生则更多流向新兴留学目的地。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2026年2月的数据显示，尽管英美澳加等传统留学目的地仍占主导，但一些新兴目的地正受到中国学生的青睐。欧洲的俄罗斯、德国、法国、白俄罗斯、意大利、瑞士、西班牙、瑞典等国家均位列中国学生出国留学的前20目的地，吸引了数千乃至数万名中国学生。

以张哲函选择的西班牙为例，新东方《中国学生出国留学发展报告》指出，西班牙作为近年来热门留学国家，以其低廉的留学成本和丰富的教育资源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中国高考生。新东方欧亚教育的申请数据显示，2024年申请西班牙本科的学生比例达到26%，呈现显著增长。

部分中东高校因奖学金丰厚，能够显著降低留学开支，也因此进入了部分学生的视野。去年，李乐水前往沙特阿拉伯，在法赫德国王石油与矿业大学（QS排名63位）攻读数据科学与工程专业。尽管她的雅思成绩为7.5，SAT为1460分，但她仍希望减轻家庭经济负担。

李乐水提到，申请中东学校的大部分专业仅需高中成绩和雅思5.0的成绩。她最终获得了巴黎索邦大学阿布扎比校区、英国伯明翰大学迪拜校区等多个录取通知。但由于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她选择了法赫德大学，该校提供学费、住宿和机票，沙特政府还为国际学生提供每月2000元的补贴，她称之为“一场零成本、高回报、性价比极高的投资”。

美坤教育创始人兼CEO周骁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中东高校通常不以中国高考成绩作为申请依据，而是侧重学生的高中成绩和雅思成绩。这为两类学生提供了机会：一类是平时成绩优异但高考发挥失常的学生，另一类是因偏科影响高考总分但其他方面表现良好的学生。他指出，每年都有成绩尚可但未能进入理想大学或专业的学生选择前往中东就读。

除了高考成绩高于一本线但不想就读末流一本院校的学生，还有一些希望“逆袭”的学生将本科出国作为提升学历的跳板。

四川省2019届高考生付小麦，在第二次模拟考试中仅获得400多分，预估只能上二本线，因此开始考虑出国读本科。她的父母要求不高，希望4年本科总花费控制在30万元以内。在这种预算下，她认为只有亚洲国家能够满足要求。考虑到去日韩需要学习小语种，而她希望就读QS排名不错的学校，因此选择了马来西亚。此外，马来西亚作为英联邦成员国，采用全英文授课，其公立大学在世界排名中表现不俗。

申请马来西亚大学需要雅思成绩、高中毕业证、会考成绩单和平时成绩。付小麦平时的英语成绩在90分以上（满分150分），经过几个月学习，雅思成绩达到了申请标准线5.5分。

她随后进入马来西亚理科大学（QS排名128位），这是马来西亚五大公立院校之一，攻读本科。四年后，她以3.9的绩点（满绩4.0）从该校会计学专业毕业，并获得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QS排名12位）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她形容这是“学渣”的逆袭。

就业导向

除了性价比和丰厚的奖学金，周骁观察到，就业已成为近两年中国家庭选择学校的重要考量因素。他发现，目前在中东获得本科学位的中国留学生中，有80%至90%选择留在当地就业或继续深造。一个重要原因是，中东高校普遍在大四安排实习，学生往往在毕业前就能找到工作，其中不少人进入了在当地拓展业务的中资企业。

郑金连也注意到类似趋势，东南亚、中东等新兴留学目的地正借助“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政策红利，以更广阔的前景吸引中国学生。2020年至2023年，赴“一带一路”相关国家留学的中国学生人数从15.2万人增长至20.8万人，增幅达37%。

在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物理系无线电子工程专业就读大一的李新，在阿拉木图的超市里看到了大量从中国进口的农产品，如金针菇、生菜和上海青。国内的火锅、炒米粉、过桥米线等餐饮品牌以及连锁茶饮品牌蜜雪冰城也相继入驻。

李新指出，中资企业在哈萨克斯坦落地和拓展市场时，需要既懂中文又具备俄语或英语沟通能力，并且能够适应当地环境的中国籍员工。尽管她才读大一，但已在一家中资外贸公司找到兼职翻译工作。近在眼前的就业机会，让她原本打算继续深造的想法发生了转变，她考虑如果毕业后能进入不错的当地中资企业工作，就不再追求读研。

新东方《中国学生出国留学发展报告》指出，根据2025年的调研数据，为进一步拓展市场，国内许多企业正将业务重心转向海外，有出海业务或跨国沟通需求的企业占比达到42%。

林诺的选择与李新类似。他在印尼大学商学院刚读完大一。当初选择印尼高校的商科，正是因为看到了中资企业出海的大环境，他认为这将带来职业优势。事实上，仅在大一这一年，他就已深刻体会到当地对懂中文的复合型人才的巨大需求。

课余时间，林诺通过社交媒体接到了不少来自中国企业的合作需求，起初是一些基础的接机、中英翻译等服务，报酬颇丰，一次任务的收入足以覆盖一个月的餐饮费用。他近期正在协助一家推广国内主流手机品牌的出海宣传公司，在印尼大学附近寻找并对接适合开展快闪活动的场地。

有时，在海外还能获得在国内难以争取到的进入中资企业工作的机会。付小麦在留学期间，曾遇到华为到马来西亚理科大学进行校园招聘。她认为，由于中国企业出海，留学生可以获得更多就业机会，在国内可能无法进入华为等头部企业，但在国外则有机会。

不久前，印尼大学在雅加达的萨拉玛校区举办了中国—印尼校企合作论坛。在会场，林诺见到了华为、比亚迪等国内头部企业的高管。他认为，能在本科刚开始阶段就置身于这样的商业前沿，充分体现了印尼市场的活力和机会之多。

林诺原本打算将印尼大学作为跳板，未来申请香港大学等高校的硕士。然而，一年的商业实践改变了他的想法，他认为即使毕业后留在印尼，同样能拥有充满想象力的职业前景。

但问题在于，仅仅跟随中资企业出海的路线，获得一所QS排名靠前高校的学位证书是否足够？

一方面，在地留学生因拥有多年的求学经历，对当地文化背景的理解更为深入。在德国一家IT企业担任人力资源（HR）的梁珺表示，在地中国留学生最大的优势在于跨文化交流能力。她认为，如果一家中资企业在迪拜有业务，一位曾在中东留学且拥有中国背景的求职者将极具吸引力，因为他们既有中国的成长背景和思维方式，又掌握当地的政策和文化。

在中资企业出海的大潮中，中国留学生常常与中国外派员工形成竞争。梁珺发现，与外派员工相比，在地留学生往往是更好的选择，因为他们在与外籍同事共事时文化冲突较少。她解释说，求职者需要了解对方的沟通方式和工作文化，否则容易产生误解。相比之下，国内的外派员工在当地职场软性沟通中可能缺乏足够的语境积累。

另一方面，鉴于此类工作对求职者的软实力要求极高，学历学位证书本身的QS排名并非最为关键。梁珺提到，她所在的企业更看重专业匹配度而非学校排名。例如，在招聘财务岗位时，企业更倾向于录用学习数学等对口专业的普通院校求职者，而非QS排名顶尖但专业不相关的毕业生。这种对专业匹配度的要求也延伸至签证层面，德国的外国人管理局在审批或更换工作签证时，也会审核申请人专业与具体工作的匹配度。

热潮之下

漫步在西班牙的校园，张哲函每天都能看到中国人，尤其是在旅游管理等商科专业。在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迪拜校区（QS排名195位）攻读电气工程专业大三的周楚瑶回忆，2023年9月入学时，中国学生群里仅有60多人，如今已增至200人。

马来西亚教育全球服务中心（EMGS）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马来西亚共收到95522份国际学生留学申请，其中中国学生申请量高达31866份，占比33.34%，稳居各国首位。

随着新兴留学目的地日益热门，当地生活成本也在攀升。在马来西亚私立院校泰莱大学就读的田娅注意到，马来西亚的房租有所上涨。她表示，2022年一套两室一卫的房子月租约为4100元，现在已涨至6100元。

此外，通过国外本科实现人生“逆袭”的故事并非普遍。入学后，付小麦发现，雅思达到入学标准与真正听懂课程之间存在显著差距。相较于国内高校，她所在的学校对学生的管理较为宽松，极度考验学生的自控能力。

付小麦坦言，起初她听不懂老师讲课和考试重点，必须与华人同学搞好关系，依靠他们总结后再告知自己。她还提到，学校非常重视团队合作和实践项目，这些占有很高分数比重，她无法单打独斗，这既是对智商也是对情商的考验。

她观察到，近年来马来西亚积极争夺中国留学市场，例如马来西亚理科大学开设了国际校区，其中“大都是中国学生”，且对雅思分数的要求更低，仅需5.0。

她认为其中存在一个悖论：前来留学的中国学生，高考分数相比以往可能更低，对一些学生而言，顺利毕业已属不易。然而，如果仅以普通学业成绩毕业，在马来西亚留学的优势将难以真正实现。她指出，在求职时，“东南亚的学历比国内普通一本院校的学历要低一些，马来西亚的高校更多是为学生提供一个跳板，去全球更好的学校读研，才有可能提升学历，否则回国就业仍然不占优势。”

“宽进严出”的学业门槛在欧洲高校更为普遍。张哲函到西班牙后，发现国外的学习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她表示，工科的学业标准非常严格，她所在专业每年的挂科率都在50%左右，大一时专业有40多名学生，到大二时已有一半退学或转专业。

五年前，周晴从国内一所合办大学退学，申请到了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QS排名60位）的传播学专业。大一下学期开始，她的课业压力骤增，接连挂科。她提到，大二上学期五门课程挂了三门。原本三年的本科学制，因补修学分延期了一个学期，直到2026年2月才正式毕业。

与此同时，在就业方面，留学文凭的“含金量”下降已是不争的事实。郑金连指出，过去人们认为留学是“镀金”，现在普遍认为大部分留学生与国内毕业生差别不大。调研显示，在同岗位、同学历、同水平毕业院校的情况下，国内一二线城市中，53.1%的用人单位更倾向于聘用国内院校毕业生，仅有31.5%的用人单位看重留学人员毕业院校排名。18.9%的留学生认为其学历背景“认可度低，国内重点大学的学生更具优势”。

在泰国玛希隆大学（QS排名345位）国际学院就读国际商务专业大三的学生苏苏对此深有体会。作为广东人，她计划毕业后回广州发展。这段时间，她频繁使用招聘软件，向字节跳动、网易等国内大厂投递了实习申请，但屡屡碰壁，多数时候连简历筛选都未能通过。

苏苏原本以为，出国留学能提升学历，为求职增加筹码，没想到找一份实习却如此艰难。她意识到，部分企业的HR可能对东南亚等小众留学国家存在学历偏见，并不认可这些留学经历。

廖小瑜在一家宠物零食外贸公司担任HR，近几年招聘时收到了来自德国、巴基斯坦等不同国家留学生的简历。她认为，企业不会仅仅因为对方是留学生就抛出橄榄枝。她反问：“实际上，留学生的实力和国内普通的大学生相比能高多少呢？”她认为，如果留学生自身能力不强，其留学生身份已很难再获得企业的青睐。

在海外就业同样不易。陈晚从波兰华沙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时，原本打算留在当地发展。在校期间延毕的她，借着中企出海的东风积累了不少工作经验，简历上填满了知名企业：曾在小米实习半年，后在华为全职工作一年多，毕业后入职OPPO负责GTM（市场进入）业务。

持有华沙大学（QS排名289位）的毕业证，本可以免去繁琐的工作许可证办理流程，但她最终选择回国。她解释说，波兰的税后工资较低，不断上涨的房租已接近她工资的一半。即使放眼其他欧洲国家，也面临被视为“廉价劳动力”、“存不下钱”的尴尬局面。陈晚坦言，单纯的“波兰留学生”标签，无法获得当地或国内的红利。

此外，留学格局的变化也催生了不少灰色产业链。付小麦提到，目前马来西亚留学存在许多乱象，例如“1+3”、“2+2”、“3+1”等国际本科项目，但大部分未在教育部备案，只是租用国内高校场地，挂羊头卖狗肉，所有师资力量均为外聘。她最近遇到一名学生参加某中介的国际本科“2+2”项目，结果因教学质量低下，雅思连5.0都没考过，无法出国。

郑金连指出，随着教育国际化发展，越来越多的国内外中介机构盯上了“低分留学”市场，繁荣的背后隐藏着风险。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会不定期公布对部分国外院校学历学位加强认证审查的名单，其中大部分加强审查的对象集中在近年来热门的留学国家，如马来西亚、菲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