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的当下,教育界正面临一个关键议题:“我们究竟需要培养什么样的阅读者?是仅能答题的,还是能够进行深度思考的?是识字的,还是富有情怀的?”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任翔在中国教育学会青少年阅读教育研究分会成立大会暨青少年阅读素养标准研讨会上提出了这一系列发人深省的疑问。
2024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正式实施,为推动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提升国民素养和文化强国建设奠定了制度基础,并对提高全民阅读服务质量提出了具体要求。然而,在教育实践一线,许多现实挑战依然存在。当人工智能能够瞬间完成段落大意提取和读后感生成,孩子们的阅读之路将如何前行?教师的阅读素养教学又该如何调整?“AI+阅读”模式又将如何塑造新的育人范式?
“深度阅读的道路,不容许走捷径。”上海市闵行区教育学院语文教研员景洪春的这番话,道出了许多一线教师的心声。她担忧,如果学生长期依赖AI进行“压缩式阅读”,AI可以迅速梳理文本脉络、提炼主旨、生成读后感,那么学生独立解读和体悟文本核心的能力将难以培养。景洪春分享了教师们在课堂上的观察,随着阅读文本篇幅的增长和信息密度的提高,学生的阅读流畅度和理解能力呈下降趋势。“这是高年级学生面临的真实困境,”她向记者表示,中小学生尤其需要通过深度阅读来全面提升阅读素养。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教授陶沙的研究揭示了为何阅读素养的提升不能依赖AI的“省力”模式。她带领的团队对北京地区学前儿童进行了长达十年的追踪研究,发现阅读能力的发展遵循“能力在先”的规律,即阅读能力的提升反过来驱动了经验和兴趣的发展。小学初期是培养儿童语言认知技能、奠定阅读基础的关键时期。“如果基础技能不扎实,即使园丁再勤恳,也难以培育出茁壮的幼苗。”陶沙强调,完整的阅读体验不仅能建立孩子与世界的精神联系,还能持续促进高阶认知能力的发展,塑造孩子精神世界的底色。浙江省教育厅教研室初中部主任章新其补充道,阅读不仅仅是文字处理,更是一种个体独有的精神体验。在新时代,应摒弃为应试而生的功利性阅读,转而培养学生持久的阅读兴趣和习惯,引导他们在自主阅读中整合知识,提升理解力。
要提升孩子的阅读素养,教师的引导能力至关重要。今年4月,教育部发布的《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教育行业标准,为不同学段和阅读水平的青少年规划了清晰的发展路径,旨在增强青少年阅读素养发展的连续性、进阶性和适配性。西南大学教师教育学院教授魏小娜指出,让教师将文章讲解与阅读素养发展框架相对应,并完成教学模式的转变,在短期内“难之又难”。四川师范大学基础教育研究院执行院长靳彤观察到,尽管许多中小学开设了阅读课程,但从课程建设和研制的角度看,“科学性有待提高”,许多课程依赖本地资源且缺乏严谨性,且阅读教学长期依附于语文课程,缺乏独立的课程建设。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党委书记尚建军则提出了现实问题:“如果国家课程表已满,阅读课如何增加?如果阅读是刚需,课时问题如何解决?”尽管挑战重重,提升阅读素养的教育工作仍需从教师抓起。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已明确要求加强对教师的阅读指导培训,提升其阅读指导能力。云南省教育技术能手封潇凭借其跨界的教学与教研经验,发现了部分教师因长期依赖以教案为工具的碎片化阅读,而缺乏深度阅读的主动性。为此,她所在区域实施了一系列提升教师阅读素养的方案,例如每周设定主题,引导教师完成标注、理解、推论、链接四步阅读法,并依托名师工作室等平台,推动教师为古诗词等内容进行诵读、配乐和深度解读。封潇认为,未来还需通过激励机制,让真正擅长阅读指导的教师获得发展平台、应有的待遇和尊严。
在AI时代,如何指导孩子们进行阅读?北京市第八十中学高级教师李燕的教学团队已探索了十多年。自2014年起,学校开始尝试让语文教师借助电子书包进行整本书阅读。李燕的思想转变源于技术能够让老师了解学生的阅读情况,电子书包记录了学生的阅读痕迹、批注位置和兴趣点,使得“一人一策”成为可能。她分享道,AI技术对语文教学具有辅助作用,学校团队已开发了56个专属智能体,覆盖初高中必读教材,学生可以借助智能体进行伴读、研读、读思,并从课内延伸到课外,从单本书拓展到特定主题。然而,团队老师们也保持警惕,避免智能体取代师生间交流产生的共鸣。
教育部办公厅、中央宣传部办公厅联合发布的《关于深入实施全国青少年学生读书行动的通知》对AI产品融入阅读做出了明确规定:鼓励开发“AI阅读助手”,推动中小学校逐步普及AI伴读计划,根据青少年的不同需求,进行个性化书目推荐、阅读进度监控和分析报告生成,以提高阅读效率和兴趣。科大讯飞副总裁汪张龙认为,大模型既能帮助学生“读薄”一本书,梳理其脉络,也能帮助他们“读厚”一本书,快速检索相关知识,辅助延展阅读。他预见未来是“人机共存”的时代,机器负责执行,人则负责发现、提出和清晰表达问题,而这正是深度阅读所要培养的能力。
众多专家认为,在AI时代,应合理定位AI在儿童阅读中的角色,既要拥抱技术,探索AI伴读的边界,也要引导孩子在深度阅读中学会独立思考。任翔教授强调:“阅读的本质并非信息搬运,而是意义的建构,是读者将自身生命经验与文本世界相遇、碰撞、对话,最终在心灵深处孕育出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指出,《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将“价值”视为素养之魂,正是基于此考量。“当机器越来越像人的时候,深度阅读正是让人更像人的那条路径。”





发表您的评论